11月18日,新华社记者就 AI 创作者关心的涉税问题采访了多位财税专家。讨论的起点是一个听上去很基础、实际很难回答的问题:一个数字人主播赚的钱,该由谁来交税。
难点在于主体的模糊。数字人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账户、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它在法律上不是一个"人"。但收入确实因它产生,平台确实把钱打给了某个账户。这条链上到底谁该被认定为纳税人,过去两年一直没有统一说法。
专家的回答把问题拉回了常识:数字人本身不具有独立法律主体资格,一般不能作为纳税义务人,其收入必须归属于实际控制或运营的法律主体,由该主体承担相应纳税义务。一句话,钱进了谁的口袋,税就由谁交。
第一种是企业自有数字人。形象归企业,由员工操作,直播收入归企业所有。这种情况下企业缴纳增值税与企业所得税,操作数字人的员工取得工资薪金,按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链条最清晰,也最不容易出问题。
第二种是 MCN 机构签约的"中之人"。数字人形象归 MCN 所有,背后有真人操纵或扮演,这个人取得的是劳务报酬或工资薪金。这里的关键在于关系的定性: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直接决定了社保、个税与违约责任怎么算。
第三种是个人运营的数字人。收入归个人所有,按劳务报酬或经营所得计税。专家提到一个判断标准:如果创作者没有登记个体工商户或个人独资企业,且收入主要依赖个人技能与劳动,通常按劳务报酬所得或特许权使用费所得计税。
三种模式的税负差别,往往大于多数人的直觉。企业自营看起来税种多,但增值税可以抵扣,成本可以列支;个人身份收款看起来简单,实际劳务报酬的预扣率不低,且没有成本抵扣空间。选错模式,同样的流水最后到手的钱可能差出两成。
专家点名了一类做法:一些 MCN 机构利用数字人主播的"虚拟"特性,把收入分散到多个空壳主体或个人账户中隐匿收入,或者通过虚构数字人制作成本虚列支出。这两种手法都被明确列为监管重点。
为什么这类操作在数字人赛道格外多?因为成本结构天然不透明。一个数字人形象的制作费用可以是几万,也可以是几百万,中间没有市场公允价;一场直播的"出镜者"是不是真人,外部也无从核实。这两个模糊地带给了虚列与拆分空间。
监管的抓手在数据。自《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施行后,平台企业须向主管税务机关报送平台内经营者与从业人员的身份信息、收入信息。收入数据一旦全面纳入监管,靠多账户分散的做法就很难藏住。
反过来,正规经营者的成本反而被低估。数字人形象制作、动作捕捉、模型微调、直播场地与设备,这些都是真实支出,只要票据齐全就可以列支。把支出做实,比把收入拆散要安全得多,也更符合监管希望看到的方向。
专家指出,实务中一些平台以"创作者为独立经营者"为由不履行代扣代缴义务,或者只对部分收入代扣代缴,这些都属于违法行为。平台在取得从业人员书面同意后,可以为其代办增值税及附加税费申报。
对从业者来说,这里有一组值得记住的数字:小规模纳税人月销售额十万元以下免征增值税,征收率 3% 可减按 1%;如果连续 12 个月服务收入累计超过 500 万元,平台应引导其办理经营主体登记、自行申报缴纳增值税。
这组数字划出了一条很实际的分界线。月流水在十万以内的个人创作者,实际税负接近于零;一旦稳定超过这个量级,继续用个人身份收款就会累积风险。到了五百万这条线,身份转换已经不是选择,而是义务。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差别在发票。企业客户采购数字人直播服务,通常要求开专票抵扣;个人身份无法开具,生意就只能做To C。这一条往往比税率更能决定一个团队要不要注册主体。
数字人行业正在快速合规化。北京经开区已经给一批数字人颁发了虚拟偶像身份认证,把数字形象与运营主体绑定起来,解决的正是确权问题。当一个形象有了明确的归属主体,收入的归属也就有了落点。
这条路径与税务逻辑是一致的:先确权,再计税。反过来,如果一个数字人形象既没有登记,也没有明确的运营主体,那么它产生的收入在账上就是悬空的,既无法开票,也无法申报。
对准备做数字人直播的商家,最省事的做法是在开播之前就把三件事定下来:形象归谁、账号归谁、收款账户归谁。三者一致,后面所有的申报都能对上;三者不一致,第一次税务核查就会卡住。
确权的另一面是责任。一旦形象被登记到某个主体名下,这个主体就要为它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包括话术里的功效宣称、价格表述、以及对竞品的比较。过去责任可以推给"这只是一个虚拟形象",现在这条退路正在被堵上。
对平台来说,这也意味着审核对象变了。过去审的是账号与资质,现在还要审形象背后的运营主体是否真实存在、是否与收款账户一致。这套核验做起来麻烦,但它是一次性的成本,摊到每个账号上并不高。
数字人直播的卖点一直是低成本。一套形象加一套话术,可以 24 小时不间断开播,人力成本压到极低。但当税务、标识、广告合规三件事同时落地,这个成本结构会被重新计算。
以广告合规为例,AI 以第一人称宣称使用体验,已经被明确纳入虚假广告的范畴,虚拟人代言也有真实的处罚案例。这意味着数字人不能再说"我用了三个月",只能做产品说明。话术空间被压缩,转化率自然会受影响。
短期看,这会让一部分靠话术与低价形象批量铺量的团队退出。长期看,留下来的会是那些把数字人当成一种内容产能、而不是一种规避成本的工具的公司。这个转向对整个行业不是坏事,只是过程会有阵痛。
更值得关注的是分工的出现。当合规成本上升,行业里会长出一批专门做"数字人经纪"的角色:替商家管形象版权、替 MCN 做税务申报、替平台做内容审核。这类服务不性感,但它把分散的合规成本集中起来摊薄,是任何内容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经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