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人拿到了一张前所未有的证件。据朝鲜日报中文网、IT时代网等媒体报道,中国虚拟偶像尤栗近日获得主管部门颁发的官方身份凭证,证件载明其姓名、生日与地址,这被视为赋予虚拟人类自然人式法律地位的一次尝试,她同时还获得了单独的营业演出许可。尤栗由AI内容公司AI.TALK开发运营,诞生仅一年,已能用中英文在数千名观众面前演出,在100米宽的巨幕上即时更换服装,并在社交平台与粉丝直接互动。
这张证件的来历可以追溯到今年年中。6月11日,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向尤栗颁发营业性演出试点项目参与证书和数字艺人卡;到今年9月,其运营公司已开通数字人民币收款渠道。北京近期正式启动虚拟人身份认证试点项目,随着虚拟人以歌手、演员、主持人等身份大量登场,针对其商业活动的管理规范开始成型,品牌合作、定制内容生产、用户打赏等业务随之进入制度化轨道。
数字艺人卡的意义,要从虚拟人行业的身份困境说起。传统艺人有身份证、有经纪公司、有演出报批流程,出事了可以追溯到具体的人;虚拟人背后虽然也是团队在运营,但它的法律身份长期悬空:合同跟谁签、出了纠纷找谁赔、演出许可批给谁,这些问题在制度层面一直没有清晰答案。身份认证试点的思路,是把虚拟人当作可登记、可追溯的运营主体来管理,证件上的姓名、生日与地址对应的是其开发运营方的责任主体,虚拟人本体的每一次商业活动都有了挂靠点。
配套的收款安排让这套制度真正闭环。9月开通的数字人民币收款渠道,意味着虚拟人的演出收入、商业合作收入可以走合规的资金链路,收入归属、纳税义务与运营主体的对应关系得以明确。从参与试点证书到数字艺人卡再到数字人民币收款,三步走完,一个虚拟偶像从登记、演出到收款的完整商业闭环被监管逐环节打通,这在虚拟人产业发展史上是第一次。
立规的紧迫性来自产业本身的体量。中国传媒大学发布的数字人影响力指数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底,中国虚拟人相关企业数量已达约135.9万家,覆盖文化娱乐、信息技术服务等多个领域。应用渗入的速度同样惊人:本地生活平台运营的24小时直播克隆服务,过去一年开播量增长11倍;数十家地方政府机构引入虚拟工作人员应答居民咨询,虚拟人还出现在政策讲解等公共服务场景中。应用越深,责任归属的问题就越无法回避,这是身份认证试点被推到台前的直接动因。
公信力问题是压在行业头上最重的一块石头。AI演员方桃子曾因在广告中宣称某款彩色隐形眼镜全天佩戴舒适而遭到广泛质疑:一个没有身体的AI,凭什么评估佩戴感受?该广告随后下架。这一事件暴露的正是虚拟人商业化的灰色地带:虚拟形象以第一人称分享使用体验,本质上是对真实用户视角的模拟,一旦用于带货就可能构成误导。此前监管层已就数字人带货发布合规提示,明确虚拟形象不等于真人代言,AI生成不等于真实效果;上海今年也审结了首例AI合成声音侵权案。制度供给正在密集补课,而身份认证试点补的是最基础的一环:先把责任主体钉死。
随着制度框架铺开,虚拟人商业活动的边界正在变得具体。演出需要许可,代言需要明示虚拟身份,直播打赏需要明确的归属与分成规则,这些都是正在成型的规则体系。国际层面,韩国公平交易委员会今年6月起实施的网络红人广告标示指南,要求AI虚拟人在推广商品时必须清晰标明并非真人,与国内的管理思路形成呼应。围绕身份登记的争议同样存在:澳大利亚学者观点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数字身份验证能把消费者保护落到实处,责任可以追溯到运营企业;另一派则担心登记制度挤压匿名空间,加重平台与创作者的自我审查压力。
对虚拟人运营方而言,合规成本上升的同时,确定性的红利也在显现。持证上岗意味着商业合作可以光明正大地写入合同,品牌方不必再为虚拟代言人的法律风险纠结,保险公司与广告审查也有了明确的追责对象。对整个内容产业而言,虚拟人与真人艺人并行执业的框架,第一次有了可以参照的样本。从灰色地带走到聚光灯下,是每一个新兴产业必须经历的成人礼。
把尤栗案例放进技术演进的大图里,时间点耐人寻味。实时渲染、语音合成与大模型对话能力的成熟,让虚拟人第一次具备了接近真人的交互水准,市场也给出了真金白银的反馈:虚拟主播直播间的打赏、虚拟员工的政企订单、虚拟代言人的品牌合作都在快速增长。技术跑在了制度前面一年左右,如今制度开始追上来,两者咬合之后,行业才有条件进入规模化扩张。
接下来的看点在于试点经验的推广节奏。北京经开区的认证试点如果跑通,数字艺人卡有望向更多城市、更多业态铺开,演出、直播、教育、政务等场景可能各自长出细则。争议也仍将伴随:虚拟人的打赏收入如何分配,AI内容的责任边界怎么划,真人岗位被替代的社会成本由谁承担,这些问题没有一张卡片能全部回答。但至少,虚拟人行业第一次有了明确的起点:先有身份,再谈责任,然后才谈得上一个成熟产业的未来。